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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的名字

2020-08-27 11:20:08 来源:w88日报

□朱美仙

每个人的名字,都蕴含着一个或长或短的故事。女儿的名字也不例外。

女儿的小名,是母亲取的。多年来,每次叫女儿的小名时,我的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经去世的母亲,想起母亲对我及女儿的深深爱意、殷殷期望。

2006年,我怀上孩子时已经31岁,算是高龄产妇了。为了照顾我,已经71岁的母亲,不仅承担了全部的家务,而且为我的饮食费尽心思。有事没事,她经常跟我唠叨:“你要吃多一点啊,肥秧不如肥田,补仔不如补娘……”

可惜,我胃口不太好,每顿饭只能吃半碗米饭。母亲看了,总是着急地问我:“今天的菜不合口味吗?”“你明天想吃什么呀?”我想吃鸡,母亲就打电话叫乡下的亲戚养了一群鸡,每个星期托人带几只来,专门做我喜欢吃的葱头白切鸡。

我喜欢吃鸡蛋煮西红柿,母亲就托乡下的表姐买来土鸡蛋,又特意去购买郊区菜农种植的西红柿。煮西红柿时,母亲先用菜刀小心翼翼地在西红柿的表皮切几条花纹,放在滚烫的锅里煮一会,然后捞起来,细心地剥掉西红柿的皮。最后,切片下锅,加上土鸡蛋,加点盐,加点糖。母亲煮的西红柿酸中带甜,甜而不腻,最为开胃,是我的挚爱。

我喜欢喝汤,母亲就每天给我炖汤,红枣桂圆炖鸡胸肉、北芪党参炖猪骨头、黑蒜枸杞炖瘦肉、冰糖炖猪心、黑豆炖鲫鱼、花旗参炖鸡腿……

就是这些普通的食材,母亲变着花样轮流做,菜色丰富,色香味俱佳。几个月下来,我的体质越来越好,不仅没有感冒、请假,而且脸色红润,心情愉悦。

母亲看在眼里,整天乐呵呵的。好几次,她笑着跟我说:“苍天眷顾,如果你生个男孩就好了。”我听了,总是一笑置之。

孩子三十二周做产检时,医生说胎儿发育良好,很健康,我听了十分开心。做彩色B超时,陪伴我的姐姐在我的手心写了一个“女”字,我点点头,也没有多想。

不料,这个消息居然被几个好事的亲戚知道了。一天晚上,她们来看我。聊了一会,突然神秘兮兮地说:“听说你怀的是女儿。是不是这几天要去打掉?”我一听,又是愕然,又是难过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

母亲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面前,大声地说:“你们别乱说!儿子女儿都是宝。生儿好听,生女好命!我生了五个女儿,个个对我那么好,我的命多好啊!”我一听母亲的话,不争气的眼泪就差点掉下来了。亲戚见此情形,无言以对,坐了一会就知趣地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想起母亲生育五个女儿的遭遇,我辗转难眠。母亲的诉说,仿佛就在眼前:我二十岁时生了你大姐,精疲力尽。你阿婆看到是女儿,失望极了。原来准备好的鸡呀、蛋啊,都不煮给我吃,只是端了一碗硬邦邦的红薯饭给我……过了两年,生了你二姐。正是冬天,我又冷又饿,动弹不得。你阿婆看到又是女儿,生气了,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,饭都不煮给我吃。直到中午,好心的邻居才端了一碗饭给我……后来,又生了你三姐。你阿婆铁青着脸,走到床前说要把孩子抱出去淹死。我一听,吓得要死,死死抱住你三姐不放……幸亏,后来生了你哥,你阿婆才露出了笑脸……后来,又生了你四姐。你阿婆嫌弃家里吃饭的人多,硬要把她送走。我哭着求了她无数次,终于把你四姐留下来……

想着母亲所谓的“命好”,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打湿了枕头。

泪光中,我想起了自己充满恐惧的童年。童年时,只要一听到姐姐说“补烂鞋的来了”,我就拼命往家里跑。拼命跑,拼命跑,跑回母亲的房间,拴上门,关上窗,钻进被窝……因为三姐曾经告诉我,家里的长辈认为我们家已经有五个女儿,建议父亲把我送给邻村一个没有妻子、孩子的修鞋匠,是母亲哭天喊地,以死相逼,才把我留下来的。每一次,我总是一边提心吊胆地躺在被窝里,一边忐忑不安地竖着耳朵,听外面的动静。我害怕,有人撬开我们的房门;我害怕,有人冲上前来,把我抢走;我害怕,母亲来不及赶回家……就这样,在胆战心惊中,我一点一点地等,一点一点地熬。等到天黑了,母亲劳动回来了。母亲会站在门口,亲切地呼唤我,叫我“阿妹,阿妹”,我这才敢跳下床,放心地开门……

那天夜里,我哭了整整一夜,似乎要把童年的恐惧、中年的委屈,一股脑儿都哭出来。但是,哭着哭着,我想到了母亲,想到童年时母亲温和的呼唤,想到母亲为了留住我们几姐妹所付出的努力,我的心里便渐渐有了力量。

第二天,我不顾自己哭肿的眼睛继续上班。母亲呢,一如既往乐呵呵地每天给我煮各种各样好吃的菜、美味的汤。

预产期前一天,我住进了医院。在医院里,母亲和丈夫、姐姐一起守了我一天一夜。大家都担心母亲年纪大了,身体受不了,反复劝母亲回家休息。可是,母亲不肯。她一直坐在我的床边,寸步不离。

第二天黄昏,我被推进了手术室做剖宫产手术。当我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,第一个扑到我身边的,是母亲;到了病房,帮我垫好枕头、盖好被子的,也是母亲。然后,迷迷糊糊地,我就睡着了。

第三天早上,我醒了,觉得伤口隐隐作痛。眯着眼,我看到母亲和姐姐,趴在我的床前打瞌睡,连忙叫了一声“妈”。母亲听了,一边抹眼泪,一边高兴地说:“阿妹,你终于醒了。天阿公保佑啊!昨晚,看到你脸色苍白,一动不动,我好害怕呀。”说完,母亲侧过身对姐姐说:“我生了你们六个,都没有你生这个孩子辛苦呀。”

姐姐笑着说:“没事没事,母女平安。”然后,又指着孩子说:“你看,小妹妹,多可爱啊。说不定,她长大了,是要带着你和阿妹大富大贵,享福的。”

母亲听了,马上笑着说:“阿妹做了这么大的手术,这么辛苦,才生下这个女儿。女儿也是宝,也是会让家族兴旺的。嗯,就叫她兴兴吧,好不好?兴兴,兴兴……”说完,她就低下花白的头,对着睡在我身边的、刚出生的孩子,开心地叫着。

想着年迈的母亲,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两夜,想着苦命的母亲养育五个女儿所受的委屈、痛苦,以及无数的艰辛与付出,含着泪,我拼命地点头。

兴兴,兴兴……母亲饱含爱怜的轻轻呼唤,仿佛还在耳边。可是,那个襁褓中的孩子——兴兴,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,而母亲也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五年了。

五年来,每一次叫“兴兴”的小名,我的心里,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,想起母亲对孩子、对我的挚爱与期望。这份爱与期望,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,伴随着我,温暖着我。

编辑:梁轶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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